疫情下的社群傳染病

疫情下的社群傳染病

前所未見的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引發人類的恐慌。在社群網路時代,病毒仍舊透過接觸傳染,恐懼卻穿越網路擴散…

點我開始

恐慌開始蔓延

「你們就死在湖北就好了」

「幹嘛把病毒帶回來台灣?」

「回到家,卻開始被別人唾棄」

2020年,新冠病毒在短短幾個月內席捲全球,疫情徹底改變了世界的樣貌,全球國家相繼封城、鎖國,所有人的生活、工作、自由都受到嚴重影響。

台灣防疫在全球名列前茅,但民眾對疫情的恐懼、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改變了社會的樣貌。「社交距離」拉開的不僅僅是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距離,同樣改變了人心的距離。

恐懼透過網路快速傳散

2020年3月新冠肺炎第二波境外移入爆發,台灣確診數破百敲醒警鐘,引爆民眾搶購物資的現象,透過社群網路上議題的討論、即時影音與圖片的分享,囤購的恐慌被迅速的擴散、疊加。

3月物資搶購潮 網路傳散分析圖
3月中網路出現了鼓動搶購物資的風向留言,但真正造成民眾開始大量討論與恐慌的時間點,落在3月18日確診數破百例之際,多篇搶購文出現在PTT討論區。 19日,參與評論的意見領袖增多,但事件熱議的場域仍集中在民眾的自主討論上,且臉書社團「美妝公社」的傳散節點大,表示社團內的討論熱度極高,雖討論的方向主在批評搶購的行為,但網友不斷上傳的「貨架清空照」具有一定程度的恐慌能量,讓恐懼持續擴大。 20日,臉書粉專「爆料公社」形成巨大傳散力,同時間跟進報導的媒體增多,新聞中衛生紙限購的資訊與民眾大打出手的混亂景象在社群上被分享轉載,瘋搶物資的焦躁氛圍形成高峰。

3月中網路出現了鼓動搶購物資的風向留言,但真正造成民眾開始大量討論與恐慌的時間點,落在3月18日確診數破百例之際,多篇搶購文出現在PTT討論區。

19日,參與評論的意見領袖增多,但事件熱議的場域仍集中在民眾的自主討論上,且臉書社團「美妝公社」的傳散節點大,表示社團內的討論熱度極高,雖討論的方向主在批評搶購的行為,但網友不斷上傳的「貨架清空照」具有一定程度的恐慌能量,讓恐懼持續擴大。

20日,臉書粉專「爆料公社」形成巨大傳散力,同時間跟進報導的媒體增多,新聞中衛生紙限購的資訊與民眾大打出手的混亂景象在社群上被分享轉載,瘋搶物資的焦躁氛圍形成高峰。

衛生紙之亂 - 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在100多天防疫的過程中,「衛生紙之亂」名列恐懼傳散的前3名。諮商心理師周慕姿解釋,人類面對不可控制的未知,會出現害怕、焦慮的情緒,囤積行為可以讓人覺得自己做了一些事,讓情況變得好像可控制,雖然不一定真的有幫助…

病毒侵略身體,恐懼啃食人心

恐懼的總和 - 新冠肺炎15大事件

網路是現代資訊流通的主要管道,也同樣是恐懼傳散的管道。自1月21日台灣出現新冠肺炎確診首例,至6月7日鬆綁生活防疫規範,透過內容分析並參考國際風險認知專家David Ropeik的恐懼成因類別,我們找出了社群網路恐懼傳散的15大事件,在不同的事件中,資訊匱乏、不可控制、危害感這三種情緒,組成了恐懼的總和。

  1. 20200121
    1月21日 台灣首例武漢肺炎確診

    在中國工作之女台商由武漢搭機入境,出現發燒、咳嗽、呼吸急促等症狀,主動通報並自機場直接送醫,檢驗後確診為武漢肺炎,為台灣首例確診個案,民眾對此感到恐慌,危害感成分多。

  2. 20200123
    1月23日 武漢封城

    中國為控制疫情,宣布全面停駛武漢市公共運輸、關閉機場及火車站,市民不得離開武漢。往返台灣及武漢航班全數停飛,2000名台商滯留武漢。

  3. 20200124
    1月24日 台灣口罩禁止出口

    #民眾資訊匱乏感最高。
    行政院長蘇貞昌下令禁止口罩出口一個月,以優先供應國內防疫需求。反對者以台灣1月14日才因澳洲大火捐贈口罩,質疑雙重標準,支持與反對雙方爭論不休。

  4. 20200128
    1月28日~2月4日 實名制前的口罩之亂

    #恐懼傳散力最廣;民眾不可控制感最高。
    政府於1月下旬頒布口罩限購令,民眾限購三片口罩、每片8元,但各超商販售時間不一,口罩一片難求,民怨不斷,買不到口罩致使的不可控制感為主要恐懼,直至2月6日口罩實名制上路才逐漸平息。

  5. 20200203
    2月3日 首批武漢包機返台

    200餘名滯留武漢台人以包機形式返台,卻爆出名單不符、一確診案例,以致民眾感到資訊匱乏與高度危害感。

  6. 20200205
    2月5日 禁止中國大陸人士入境

    中國確診人數不斷飆升,為防堵疫情,政府於2月5日下令全面暫緩中國籍人士入境,2月7日前14天曾入境中國之外籍人士不得入台,港澳人士來台後也需居家檢疫。

  7. 20200206
    2月6日 第一次物資搶購潮

    網路謠傳衛生用品將因口罩生產而短缺,引起民眾恐慌至各大賣場搶購,衛生紙、衛生棉、尿布等用品被掃購一空,民眾因買不到民生物資而感到失去自我防衛的能力,產生不可控制性的恐懼。

  8. 20200207
    2月7日 鑽石公主號細胞簡訊

    1月31日曾停靠基隆港的鑽石公主號,其確診者足跡遍及全台51處,2月7日指揮中心發布國家級警報,民眾人心惶惶,危害感驟升。

  9. 20200224
    2月24日 大甲媽遶境延期

    原預計三月舉行的大甲媽遶境,民眾擔憂恐成防疫破口,可能帶來的群聚感染風險使民眾倍感威脅,危害感程度高,在政府呼籲及社會輿論下,大甲鎮瀾宮與白沙屯拱天宮相繼宣布暫緩遶境。

  10. 20200315_1
    3月15日~3月17日 境外確診數驟增

    3月15日至17日累積確診數24例,新增個案接連三天創新高,皆為歐洲、埃及旅遊或留學國人的境外移入案例,民眾群起撻伐疫情期間仍出國遊玩的行為。因確診數驟增,民眾害怕被感染的風險提高,危害感占比高。

    20200315_2
    3月15日 民眾肉搜案54

    第54例為外資券商員工,疫情期間前往日本旅遊,回國卻繼續工作,確診後掀起金融界一片恐慌,因其隱瞞旅遊史引發眾怒,導致網民肉搜撻伐。

  11. 20200318_1
    3月18日 第二次物資搶購潮

    國內3月18日確診數破百,各大賣場衛生紙、泡麵、罐頭、米糧等民生物資被搶購一空,行政院長蘇貞昌出面喊話、賣場實施限購仍無法抑止,整起事件以不可控制感為主要恐懼成分。

    20200318_2
    3月18日 全面禁止外籍人士入境及轉機

    國際疫情升溫,為防止疫情繼續擴大,政府下令全面限制外籍人士入境及轉機,民眾擔心「鎖國」後可能引發種種後遺症,危害感意識高。

  12. 20200408
    4月8日 確診女公關感染源不明

    台北發生酒店女公關確診,因身分敏感疫調困難,感染源與足跡皆不確定,民眾人心惶惶,指揮中心宣布全國所有酒店暫停營業。

  13. 20200418
    4月18日 敦睦艦隊群聚感染

    #民眾危害感最高。
    海軍敦睦艦隊爆發群聚感染,因感染源不明,休假官兵足跡遍布全台,民眾危害感劇升,為主要恐懼因素,後國防部緊急召回700多人採檢隔離,累計共36位官兵確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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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變異的分水嶺

從疫情相關關鍵字的變化,我們發現網路情緒有一個明顯的分水嶺,出現在3月15日。在疫情的前期,民眾雖然感到恐懼,但經常表達對防疫、醫護人員的感謝與支持,態度比較正面積極。

3月15日出現6例境外移入確診,6例都是出國旅遊染疫,並創下當時每日確診數新高。網民開始出現憤怒情緒,肉搜、謾罵、指責成為主流。

開啟聲音

註:本動畫透過KEYPO大數據關鍵引擎分析工具,擷取2020/1/21~2020/6/7衛生福利部臉書粉絲專頁之貼文留言。

“他們叫我們死在國外”

霸凌的傷痛,不下於病毒的威脅

被困在湖北的台灣人
一夜之間,武漢成為世界末日

武漢是全球最早爆發疫情、最早封城的城市。1月23日封城時,共有千餘名台灣人在湖北。因為武漢交通中斷,包機一波三折,他們有家歸不得;政府還註記這千餘人,不允許他們自行返台,台灣網路的風向,也不歡迎這些在疫區的「舔共者」回台。

染疫就是原罪 - 出國就被霸凌

隨著歐美國家的疫情不斷升高,從歐美日等先進國家返國的確診數不斷增加,台灣人的恐懼對象也開始轉移。無論有意無意、有沒有做好防護措施,只要染疫、從疫區返國,都會面臨到不同程度的霸凌。

保家衛國的國軍,也逃不過網路攻擊

磐石艦是疫情中最大的群聚感染事件,共有36人確診,還有8名士兵檢驗出有抗體。事發第一時間,網路、輿論對軍方一片撻伐之聲,海軍緊急召回所有休假官兵,兩名將領遭拔官,確診士兵的足跡都被公開。

艦上官兵所經的商圈、公共場所,生意大受影響,民眾人人自危。軍方成為箭靶,卻無人關心染疫官兵的心情,讓艦上官兵大嘆「有事國軍幹,沒事幹國軍」。

恐懼如何轉變成憤怒?攻擊不了病毒就找替罪羔羊

從湖北、海外、到磐石艦,憤怒、肉搜、霸凌,逐漸演變成為疫情中最主要的情緒。諮商心理師蘇予昕分析,人類在面對恐懼,有「逃」跟「戰」兩種因應模式。病毒若只發生在台灣,可以逃去國外,焦慮和恐懼自然減少。但這是全球蔓延的疫情,大家發現逃不了;可是人無法直接攻擊病毒,所以就會把情緒轉換到罪魁禍首,把替罪羔羊當成虛擬的敵人。

殺不了疫情,我們開始燒女巫

批評謾罵就像燃燒的火把,灼燒人心

開啟聲音

註:本動畫透過KEYPO大數據關鍵引擎分析工具,擷取2020/1/21~2020/6/7衛生福利部臉書粉絲專頁之貼文留言。

病好了,被獵巫的後遺症卻無法痊癒

秋口是被境外移入者感染的確診者,在隔離治療期間,在FB上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雖然痊癒了,但秋口還是很害怕去密閉空間,不是因為擔心再度染疫,而是不希望造成別人不必要的恐慌。

網路改變了世界,新冠病毒的省思

「網路改變了世界,在COVID-19的表現更突出」。公衛學者陳秀熙指出,這次疫情中,國外的偏見、謾罵、攻擊比台灣更嚴重。COVID-19也給我們一個機會,去重新檢視網路規範不足,以及個人隱私與防疫的界線。

公衛學者陳秀熙
公衛學者陳秀熙

「應該透過這次經驗規範網路言論。」

諮商心理師周慕姿
諮商心理師周慕姿

「從古至今都會獵巫,但有些事情無法找到罪魁禍首,讓自己在害怕的過程中,仍然可以用同理心去思考。」

諮商心理師蘇予昕
諮商心理師蘇予昕

「練習傾聽自己的情緒,焦慮和憤怒底下會有真正的原因。面對霸凌,要知道這個攻擊不是針對自己。」

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
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

「憤怒是很自然的事情。如何將憤怒能量導向學習的動力,透過知識消除集體恐慌,成為這場防疫戰中的重要功課。」

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
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

「憤怒是很自然的事情。如何將憤怒能量導向學習的動力,透過知識消除集體恐慌,成為這場防疫戰中的重要功課。」

這是一場社群傳染病

對抗恐懼與人心的黑暗,遠比對抗病毒更難

恐懼的R0是COVID-19的40倍

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縮寫:WHO)曾經推估,新冠肺炎的R0值為1.4~2.5 ,表示一個新冠肺炎確診者,可以把病毒傳染給1.4~2.5個人。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副院長陳秀熙則指出,新冠肺炎在台灣的R0值約為0.3,相比其他各國而言是受到良好控制的。

我們參考情緒感染理論(Emotional Contagion)以及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 Tropical Medicine)流行病學家Adam Kucharski,其提出的流行病R0值模型參數,以平均貼文互動率乘以情緒感染率的概念計算台灣社群上的恐慌傳播,會發現恐懼傳染的R0值竟高達11.9,比新冠肺炎高出將近40倍,一則帶有恐懼成分的貼文,會將恐懼向外傳染,製造出另外11.9則帶有恐懼的貼文或留言。

新冠肺炎與社群傳染病R0值
台灣新冠肺炎與社群傳染病R0值比
台灣新冠肺炎與社群傳染病R0值比

沒有治癒人心的疫苗

COVID-19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席捲全球,這種傳染力強、容易變異的病毒,因為沒有疫苗、沒有確切治癒的方法,對全球數十億人的生活都造成嚴重的影響。

社群網路時代伴隨著疫情發生的,則是一場社群傳染病。社群網路快速的傳播、複製恐懼,而這些恐懼又轉化為霸凌、肉搜、歧視、衝突、對立,對人們生活的影響、對全球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病毒本身。

全球的專家都預測,在不久的將來,COVID-19可能會有疫苗問世。但對抗社群傳染病的疫苗、對抗人心陰暗面的疫苗,可能永遠都沒有解方。

研究方法

本專題使用KEYPO大數據關鍵引擎分析工具,蒐集2020/01/21~2020/06/07新冠肺炎相關之新聞、政策、議題等網路文章,擷取各議題中留言及分享數進行權重計算,同時參考國際風險認知專家David Ropeik的恐懼成因類別、情緒感染理論(Emotional Contagion),以及流行病學家Adam Kucharski的流行病R0值模型參數,製出恐懼分布圖、傳散路徑圖、態度與行為關鍵字雲、社群傳染病R0值。

製作團隊

製作人:吳長諭、單厚之
採訪記者:王筱慈
文字撰稿:王筱慈、施佩儀、張士哲、葛緯詩、劉雅雯、羅文芳
攝影剪輯:林于軒、陳柏任
數據分析:黃建源、劉雅雯
視覺設計:陳香匡
網頁製作:王品懿、周宇軒、林幸蓉
製作單位:DailyView網路溫度計、Big Data Lab數據研究室
監製:林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