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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我的生命》之六我逐漸沒有「病識感」了。每天吃半碗的藥物加上維他命，成為我的家常習慣。血氧濃度92就吸氧，高於95就歡唱。做點家事心跳138，嘴巴有點麻，很快躺下床上，滿身大汗淋灕，深呼吸幾回，濕紙巾擦一下，再喝口水，如果加點吸氧，很快心跳就會降至83。我如昔日做家事般，把這些一度困擾我的事，一一安排就緒。這比準備文茜的世界周報，容易多了吧！習慣了，日子好好過。我不會再如往昔醒來，即反應：Another Day, Another Fighting Day. 然後才自勉，只要活著，就要快樂迎接每一天。半年了，我好像什麼感覺都漸行漸淡了。因為清晨總是很快到來，因為還有更多夜晚降臨，因為我的「青春心情」還沒耗盡。尤其因為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我愛和愛的人、狗、花、或者儘儘是爲了一朶玫瑰。一個人只要執著地相信無論什麼情況下，自己仍然可以追求幸福，沒有人可以使他落到真正悲慘的境地。記得敍利亞有個「白色咖啡館」，主人看著族人逃亡至鄰國悲慘的命運，他決定留下來。火箭日日打過來，打過去，也不知是民兵、還是政府軍，他已不在乎，他堅持的是活著就要有生活的「品味」。在傾廢炸毀一半的白牆屋內，白色咖啡屋的主人每天以愈來愈少的咖啡豆煮咖啡。説是屋內，屋頂也早已炸出一個大洞，鋼筋如刺露出，好像隨時可以穿透他的心臟。主人每天穿著白衣，風若徐吹，他優雅的煮咖啡，沙塵迎來，把咖啡蓋上蓋子。過路人停下來，聊聊天，什麼都不必「長久」，這兒的生命故事就是這麼回事，在隨時可能死亡之前，保持一種笑容。我常常想起「文茜的世界周報」六年前的這則報導⋯我不會問：白色咖啡屋還在嗎？它的消失，是必然的。正如我。現在每一天和每個微不足道的進步，不論身體上的、知識上的，對我都是一種禮物。我還是搬花，還是整理花園，將來我還有個夢，準備旅行。我有一個夢，儘管生病了，只要藥物帶夠，一定繼續行走天下，尤其義大利。我知道自己的體力走不到十分鐘，即喘不過氣、心跳加速，怎麼旅行？我有一個夢，把英製輪椅找工藝藝術家加上如南瓜車的鐵罩頂，然後交給「夏姿」王陳彩霞，請她幫我以蘇繡，車頂上的布料為帶點金的粉紅色，加上手工繡花，邊垂下是粉白色混合的流蘇：輪椅加上紫色鑲粉邊的絨布座椅套。 #生病的好處是妳好像快要翹了，妳想達成什麼願望，朋友都會盡力支持妳。真是超級無敵特權！所以我的夢想「輪椅」，將變身「女王出巡繞境車」：而且一定會實現！佛羅倫斯大街走不了了，坐下來，煩牢朋友推車：休息夠了，站起來，繼續行走。羅馬Spanish Steps爬不上去，女王出巡車變成轎子，四個人合抬，最後幾階，我的朋友精疲力盡，我卻下車優雅走完！（有點差勁）我本來不是什麼壯遊阿爾卑斯山、聖母峰的攻頂山人，向來貴婦懶人出遊。生病，什麼腦下垂體功能喪失，又不是腦袋全壞了，為什麼不拿出某些好權之人的毅力，「汲汲營營地」追求自己的未竟之夢呢？我的疾病，不必也不能擋住我的偉大旅遊夢。沒有一個人可以不負創傷地走出人生競技場的，這是芥川龍之介的話：寫在他的書籍「侏儒的話」。但一個面臨衰老死亡的人，根本不會有這種感慨，都要走了，那來的「競技場」？還有什麼比「致命之疾病」更大的負傷？在生病中只要能忘了疾病的人，便是巨人：她絕不會是「侏儒」。這是人生走到最後篇章，我獲得的特權。自由了，這個世界的好惡，再也與我無關：何必在乎別人議論你？事實上你走了以後，很快，沒．有．人．會．記．得．你。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只有一件事會使你痛苦、疲勞、糾結，就是放不下，天天唸著自己生病這件事。你不認命，以為自己可以活下來，活很久，甚至活成人瑞。你不甘願，你害怕生命盡頭。我想對生病的人勸告：長壽，是老天爺生下來就給予人的基因。正如有人可以長得像劉德華，有人長得美如劉若英。我們都不是他們那樣的帥哥氣質美人，同樣的，我．們．多．數．人．都不會是長壽人瑞。人生若到最後階段了，還在強求生命，多不智啊！休管它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抓住每一天，把日子過得淋灕盡致，每天睡覺前，道聲：晚安，我的生命！這就是最大的「活著」！人的恐懼，人的無知，人的自我，總是我的時間還剩多少？人對此的焦灼徘徊彷彿時刻軀體裡都在滲出恐懼的汗珠。來吧，不要再浪費時間想像。一起分享，當你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記得帶上歡樂作為每天禮物。是的，我們已經失去健康，但那只是我們生命中的某一件東西，我們還是可以快樂追夢，用各種方式，而且必要時「不擇手段」。不必拿著匕首，到達終局。騷首弄姿，輪椅、哦，不、「女王出巡」招搖，那沿途的風景，還包括了你自己。至少我衷心相信會有一個義大利美男子，至少為我詠唱一首「棕色少女」。來吧。今晚我仍聽到大自然的響動，打開窗，熄了燈，為了更好地觀察外面的黑暗。看，我熄滅了室內的亮燈，卻看到戶外更多的景色。做這件事可能花費一刻鐘，但我心裏已經延長了記憶，也等於延長了時間。近期我最該為自己拍手喝采的是我檢查了腦袋超音波當天，毫不在意醫生的憂心，直接去Jamie Chen陳季敏的店，買了一頂青春洋溢的粉紅色草帽。我告訴自己：以後，每照一次腦袋，買一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