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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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爆何老師,杜家就有救?《還願》:恐怖的是遊戲還是現實

這幾天,你《還願》了嗎?遊戲中的訊息你都讀出來了嗎?
   

image source:FB/赤燭遊戲 - Red Candle G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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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還願》部分遊戲劇情,請斟酌閱讀

我是一個不太接觸恐怖作品的人,所以看過的恐怖電影、玩過的恐怖遊戲並不多;但我有接觸到的恐怖作品,通常都令我印象深刻。我後來察覺到,一個驚悚的、恐怖的故事背後,幾乎都有著一段令人難過哀傷的故事。

1974年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出道作品《魔女嘉莉》(Carrie)有著令人震驚的恐怖結局,但導致這個結局的前因,包含了女主角那宗教狂熱的母親、缺席的父親、第一次經期過晚到來的窘境、沒有專業素養的英文老師、管教失當的怪獸家長、處理不周的體育老師、集體霸凌的校園環境……。

2005年的第一人稱恐怖射擊遊戲《戰慄突擊》(F.E.A.R. First Encounter Assault Recon)在那些驚悚刺激的戰鬥背後,講述著一個女孩因為擁有超能力而失去童年、遭受虐待並被迫受孕的悲劇;2015年的《直到黎明》(Until Dawn)在玩家面臨艱難的選擇與後果之餘,也交代出一段因為「無謂的惡意」所造成的悲劇,以及因為這樣的悲劇而引發的一連串恨意。

image source:遊戲官網

同樣改編自史蒂芬.金同名作品的電影《牠》(It, 2017)中,所有的大人都是偏執狂、瘋子、變態、壞人,故事中的孩子們每天都必須要面對那樣恐怖的大人;《沉默之丘》(Silent Hill, 1999-2014)系列遊戲都有著恐怖邪教、迷亂幻象或甚至操作不便等恐怖作品的經典要素,但每一代的故事也都講述著邪教對信眾與鎮民的壓迫、主角對於過往的悔恨,以及那些錯誤的過往所帶來的惡果。

那些令我印象深刻的恐怖作品,講述的通常都是關於邪教傷人、家庭破碎的人倫悲劇。而《還願》也是這樣的一款遊戲。

從《返校》開始,赤燭就用恐怖遊戲的類型在討論台灣的本土議題;我很喜歡、敬佩《返校》用那個故事讓世界認識到台灣過往的傷痛。然而《還願》除了那些恐怖的元素之外,這個故事對我,或者對八〇年代以後出生的台灣人而言,其所產生的情緒或許更「私人」一些——畢竟包含我在內的這些「七年級生」沒有實際經歷過白色恐怖的經驗;但在台灣生長的孩子,對於那些父母為錢爭吵、家中有長輩沉迷宗教、有人因故拖延就醫而去世的橋段,我想我們多少都有點經驗。

所以比起那些跳嚇(Jump Scare)的部分,到了後來我其實是哭著看完《還願》後半段的。我很幸運地從小就透過長時間通勤上學、住校與長輩在外地工作等緣故,不像《還願》中的小女孩杜美心那樣,需要在那麼小的時候去「面對」這些困境;直到我必須要去面對那些問題時,我已經有足夠的勇氣與力氣去抗議、去抵抗。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幸運,也不是每個家庭都幸福美滿;我覺得這是我們在接觸《還願》故事之前必須先要有的一層同理與理解。

image source:遊戲官網

《還願》的故事講述八〇年代的台灣,杜家三口的故事。父親杜豐于曾經是個得獎無數的編劇家,母親則是風靡全台的明星歌手,在與杜豐于結婚後退出歌壇,全心投入家庭中。兩人結婚後生下可愛的女兒杜美心,但杜豐于的劇本或許因為時代的改變(比如說解嚴?)而無法再吸引到足夠的關注,家中的經濟也逐漸陷入困境,也讓夫妻兩人逐漸失和,連帶讓家中的女兒倍感壓力,甚至因此而讓身體出現問題。這段時期杜豐于也被奇怪的宗教組織吸引,性情變得更加古怪,最終引領著這一開始令眾人羨煞的美滿家庭走向毀滅。

杜豐于在「江郎才盡」之後不肯讓妻子重新復出擔起家業;透過遊戲中兩人爭吵的片段,可以明白除了因為杜豐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之外,也是因為他不願意妻子再上電視「拋頭露面」。遊戲中我們也能找到鞏莉芳的母親、杜豐于的岳母寫給鞏莉芳的信,要自己的女兒「相忍為夫」,不要輕易回娘家,免得遭受旁人閒話。這些標誌著「父權」的行為與思想在「東亞文化」中流傳了數千年,即便在遊戲時空的四十年後,依然在台灣這塊小島上隨處可見。

遊戲中並未說出明確的時間點,但杜豐于在家中經濟陷入困境之際接觸到了「何老師」與那崇拜「慈孤觀音」的詭異宗教。為了完成杜豐于的心願(不論是劇本受到重視或者治好女兒的病),他花費了大量的金錢在供奉慈孤觀音上,這不但導致家中經濟更嚴重的問題,也讓神棍更能夠就此操控杜豐于的思想——就像賭博一般,越輸你就越想透過下一把贏回一切。我對「宗教」這件事情一直沒有好感;我相信人需要「信仰」,但信仰被轉化成宗教之後,後者就需要透過各種手法來維持宗教的存續。「宗教」當然為人們帶來了很多好處,但我覺得那些好處「信仰」也能提供;「宗教」明顯也帶來了大量壞處,其所造成的破壞卻也或許是遠高於「信仰」的。

雖然並非一模一樣,但我自己的成長經歷卻與《還願》中的家庭有許多雷同;我生長的家庭也是被父權、被宗教、被冷漠與壓力給撕碎的;而與「杜家」相似的家庭,在台灣不會只有我一個。在那些恐怖元素的包裝之外,《還願》更試圖去探討、批判這些深受中華文化影響而產生出來、影響世世代代台灣人、中國人甚至韓國人、日本人的價值觀;歐美玩家在接觸這款遊戲時,也能單純從「固執地持守自尊而忽略現實」、「邪教洗腦信眾」的角度理解劇情,並透過遊戲中的筆記說明瞭解到這些東方文化習俗。過去大量接受歐美與日本遊戲的台灣,到了這兩年終於可以透過赤燭的遊戲讓對方也能理解我們的故事。

然而,遊戲上市、很快玩完或看完遊戲的台灣網友們,這幾天在各大網路平台上喊著要「打爆何老師」什麼的,讓我感到了些許困窘。相較於此,我在國外實況主的聊天頻道中看到的想法比較平均一點:有人認為是父親的錯、有人質疑母親的責任,當然也有人斥責何老師的欺騙……是的,問題之所以會出現,絕不會只是一個人造成的。並不是殺了希特勒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了種族歧視,並不是拆掉所有銅像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崇拜獨裁者。是什麼樣的社會成為新興宗教或特定邪教的溫床?是什麼樣的教育與文化環境讓人民無法信任科學、醫學?父親的迂腐、母親的困境、長輩的守舊、社會的眼光、旁人的言語……那是環環相扣的、是難解的,卻也是不得不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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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甚至可以更深入地去詮釋那些看似明顯、明確的符碼,找出更深層、更多元的問題所指;比如說,美心的夢想真的是自己的夢想,還是因為家人的過度期待而造成的惡果?杜豐于對於女兒的愛是真實的,但如果愛錯了方式,那對子女而言會是好事嗎?比如說,如果「杜家」不是指整個家庭,而是整個社會、整個國家?

有些人似乎總也期待著作品丟出了問題,就也會給出明確的解決方法。我的想法是,作品提供的通常是一個「洞悉問題存在」的道路;這個問題有時候會影射現實中同樣存在的議題,讓閱聽者、玩家發現虛構的故事裡講述的其實也是我們身邊的事。但與此同時,我認為作品沒有必要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法」;即便有,我也不希望閱聽者將那樣的解決之道視為理所當然,拿回現實中視為唯一的「解方」。這背後有很多原因,除了因為虛構作品通常省略了許多現實的條件因素外,作品裡多少也需要考慮到「戲劇化」的表現手法——至少我們不會希望美國政府在科幻片中每次解決的方案是丟核彈,現實中的大家就因此相信「沒有一顆核彈不能解決的問題;如果有,就丟兩顆」吧?

所以啊,讓我們在瞭解到《還願》指涉的問題之後,一起來想想要怎麼解決這些現實中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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